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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9

第009章 赌境

他们被带下了头层。

头层的赌客,早被金钩的人清空了。偌大一座大堂,灯火通明,却只剩金钩自己的人。打手们围成一圈,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圈子中央,摆着一张赌桌。

这是金钩的规矩。生死局,要当着众人的面赌。赢了,放你走;输了,死在桌上。规矩里头出的人命,金钩从不怕担。这是赌,不是杀。死了,是你自己手气背。

李不予被按在赌桌的一头。

桌子对面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很老了,头发花白,一只眼睛是瞎的,蒙着一块黑布。剩下那只独眼,浑浊,却亮。他坐在那儿,枯瘦得像一截朽木,可金钩上下,没一个人敢轻看他。

“断八。”金有福介绍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敬,“金钩的镇坊高人。李少爷,你既要赌,就跟断八先生赌。比大小。三个骰子,一局定生死。”

断八。

李不予听过这名字。金钩的赌圣,一双手在赌桌上摸了五十年。江湖上传,这老头有一手通天的本事——他能在骰盅里,把骰子点数,换成他想要的样子。摇是真摇,可摇完了,他要它是几,它就是几。

这种人,靠记牌、靠算势,是赢不了的。

李不予一坐下,就明白了。

他这十八年练出来的本事,记性、心算、看人,在断八面前,半点用没有。骰子在骰盅里,他算不到。断八要它大,它就大;要它小,它就小。这局,从一开始,就没有赢的可能。

金有福把这一局,叫作生死局,正是看准了这一点。

李不予的算计,到了断八这儿,头一回,撞到了墙。

他坐在桌前,盯着那只骰盅,半晌没动。

身后,叶七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唐俊立在阴影里,没动,可那一身松垮的气势,已经悄悄收紧。他们都知道,李少爷这一局,赢不了。赢不了,就只剩动手一条路。可这满堂的打手,还有那两个三境的赵氏兄弟,真打起来——

“李少爷,”断八开口了,声音又哑又慢,“摇了。”

他枯瘦的手,握住骰盅。

三颗骰子,在盅里哗啦啦地响。那声音,匀,稳,是摸了五十年骰子的手,才有的声音。

李不予盯着那只骰盅。

他知道,无论这盅里摇出什么,断八都能改。他押大,断八就让它小;他押小,断八就让它大。他押什么,都是输。

死局。

就在这时,一只手,按在了李不予的肩上。

是张抗。

“少爷。”张抗说。

李不予回头。

张抗的脸,在灯火下,显得格外平静。先前那两团疲惫的青,不见了。他眼里有种李不予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
“这一局,”张抗说,“我来赌。”

李不予一愣:“你?”

“少爷算不过他。”张抗看着那只骰盅,“我也算不过。可这一局,不该用算的。”

“你下来。”张抗的手,轻轻把李不予往旁边带,“我上。”

李不予看着张抗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,让他没法拒绝。是一种豁出去的、认了命又不认命的东西。这十年,张抗把锦官城翻了个遍,把附近的县跑遍了,把乱葬岗一座座坟看过去。他从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走过无数回。如今,他妹妹的死,就压在这一局里。

李不予让开了位子。

张抗坐了下去,坐在断八对面。

断八那只独眼,在张抗脸上停了停。

“你赌?”他问。

“我赌。”张抗说。

断八笑了笑,那笑,牵动一脸的皱纹。

“好。”他握紧骰盅,“摇了。”

骰盅里,骰子哗啦作响。

张抗没有看骰盅。

他闭上了眼。

满堂的人,都盯着那只摇响的骰盅。只有张抗,闭着眼,像是没在赌,倒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爹娘还在,家里那间老屋,屋后有一棵橘子树。秋天结了橘子,他爬上去摘,摘了塞给妹妹。妹妹那时还小,捧着橘子,笑得满脸。

他想起爹娘走后,他不学好,去赌。把田输了,把屋输了,把家败光了。妹妹跟着他,没过一天好日子。冬天,他在赌坊里赌昏了头,妹妹就在门口等他,搓着手,跺着脚。

他想起妹妹给他缝的那个荷包。蓝布的,角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橘子花。她说,哥,你拿着,装钱。

他想起那年冬天,他几天几夜没回家。等他回去,锅里的饭还温着,人却不见了。

他想起这十年。他找了她十年。

他想起前些天,少爷叫叶七带的话。叶七说,你妹妹找着了。在乱葬岗东头,歪脖子柳树底下。叶七说,你妹妹没受太多苦,走得快。她死的时候,在救人。

她死的时候,在救人。

张抗想起这句话。

他这才知道,妹妹那年,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死的。她抄起一块石头,砸向一个她惹不起的恶人。她那么小,那么瘦,什么都惹不起。可她还是抄起了那块石头。

后来叶七又说,老胡运她出城那夜,看见她脖子上是掐的。看见她,手里,还攥着一样东西。

攥着那个蓝布荷包。

她死的时候,还攥着哥哥给她的荷包。

张抗闭着眼。

一滴泪,从他眼角,滚了下来。

就在这一滴泪落下的刹那——

张抗的脑子里,忽然空了。

所有的喧嚣,所有的灯火,所有的人,都退得很远很远。天地间,只剩下那只摇响的骰盅。骰子在盅里翻滚的轨迹,每一次碰撞,每一次跳动,竟然,清清楚楚地,落进了他的心里。

他“看”见了。

不是用眼睛。是用一种他从没有过的、不知从哪儿来的东西。那东西从他心口最深的地方涌出来,顺着四肢百骸,涨满了全身。他能感觉到骰盅里那三颗骰子的每一个面,每一次翻。他能感觉到断八那只枯瘦的手,在盅底下,悄悄地,要做什么手脚。

天地之间,仿佛有一根柱子,在他身体里,轰然立了起来。

那一瞬,张抗觉得自己变得很轻,又变得很重。轻得像要飘起来,重得像压着千钧。骰盅里那三颗骰子的滚动,在他“眼”里,慢了下来,慢得他能数清每一颗的每一次翻转。哪一面朝上,哪一面贴着盅壁,下一息会停在何处——清清楚楚。

他这一辈子,在赌桌上输光了一切。家、田、屋、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他恨赌,恨了十年。

可偏偏是在这张赌桌上,在妹妹的命压上来的这一刻,他忽然懂了赌是什么。

赌的不是骰子。赌的是一口气。一口认了命、又偏不认命的气。

西北。

很多年后,李不予才知道,那叫“赌境”。天下气运,分四柱:东南西北。而那一夜,在金钩头层的赌桌上,一个找了妹妹十年的男人,在一滴泪落下的刹那,撞开了西北那一柱。

那一柱的灵力,在张抗体内,暴涨。

断八的手,停了。

他那只独眼,猛地睁大。

他摸了五十年的骰子。他能感觉到骰盅里骰子的点数,就像感觉自己的手指。这一局,他早已把点数,定好了。

他要它是大。

“大。”断八开了口,声音却有些发飘,“三个骰子,十一点。大。”

他这话,是说给满堂的人听的。这是他的规矩。他先报点,再开盅。报什么,开出来就是什么。五十年,从没错过。

可这一回,他报完“大”,心里却忽然发慌。

因为他“摸”不准了。骰盅里那三颗骰子,本该乖乖听他的。可此刻,它们像是脱了他的掌控,在盅里,不知怎的,自己滚动起来。

对面,张抗睁开了眼。

他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
他没有看断八。他看着那只骰盅,一字一字,吐了出来。

“小。”

满堂的人,都怔住了。

“三个一。”张抗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三个幺。”

李不予在旁边,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三个一?三个幺?那是骰子里最小的点数。一局里要开出三个一样的一点,是天底下最难的事。张抗这一押,等于把命,押在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数上。

李不予忍不住低声:“张抗,你——”

“开。”张抗说。

断八的手,抖了。

他不想开。他第一回,不想揭开那只骰盅。他有一种预感,一种五十年里从没有过的、骨头里发凉的预感。

可满堂的人都看着。规矩如此。他不能不开。

断八枯瘦的手,搭上骰盅。

那只独眼里,全是惊惶。

他掀开了骰盅。

灯火下,三颗骰子,静静地躺在桌面上。

三颗骰子,每一颗,都只有一个红点。

三个一。

三个幺。

像三柄朝天的小小利剑,齐齐指向断八那张惨白的脸。

大堂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金有福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赵默、赵埋,两个三境的剑手,同时变了脸色。打手堆里,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
断八瘫坐在椅子上,一只手撑着桌面,撑不住,那只独眼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三个一点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摸了五十年的骰子。

他报的是大。

开出来的,是三个幺。

张抗坐在对面,泪流满面。可他笑了。

他赢了。

他替妹妹,赢了这一局。

“开了。”张抗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三个幺。我赢了。”

李不予望着桌上那三颗骰子,又望了望泪流满面却在笑的张抗,一时间,竟说不出话来。

他算了十八年的账。他以为,这世上的事,都能算。

可这一局,不是算出来的。

是一个男人,用十年的思念,用一滴落下的泪,从天地间,硬生生,撞出来的。

可还没等李不予回过神,变故陡生。

金有福猛地一拍桌子,脸上那点白胖的和气,荡然无存。

“耍赖!”他厉声吼道,“断八报的是大!这局,是大!”

李不予“噌”地站起身,声音比他还响。

“耍赖的是你们!”他指着断八,“你们的赌圣报错了点,输了不认,反咬一口!满堂的人都看着——开出来的,是三个幺!是小!”

“小又如何!”金有福眼里,凶光毕露,“在金钩,我说是大,就是大!”

他一挥手。

“赵默,赵埋,”他咬着牙,“动手。一个不留。”

阴影里,那两个三境的剑手,气息骤然暴起。

两道寒光,几乎在同时,出了鞘。

两把剑,一把刺向张抗,一把,刺向李不予。

剑光,已经到了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