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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第004章 守墨堂的字

李府的晚宴,设在东院。

下了半日的雨,傍晚才收。院里的青砖,被雨洗得发亮,廊下两排灯笼次第点起,光落在砖上的水痕里,一晃一晃。厨房那头飘来炖汤的香气,混着新劈竹炭的烟味。

李不予换了件干净衣裳,到的时候,他爹李锦川,正陪着一位清瘦的中年人说话。

那人一身旧青衫,袖口洗得发白,坐得笔直。李不予一看便知,这就是守墨堂的陈砚清了。这种人他见得少。城里来往李府的,多是满身绫罗、开口闭口生意的商贾,要么就是袖子里揣着名帖、笑里藏话的官老爷。像陈砚清这样,穿一身洗旧的衣裳,却坐得比谁都直的人,不多。

陈砚清身旁,坐着一个姑娘。

李不予先看见的,是她的手。

那双手搁在膝上,手指细长,指节不粗,指腹却有一点淡淡的墨痕,洗不大干净。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手,倒像一支才搁下的笔。

他这才抬眼,看那姑娘的脸。

姑娘约莫十七八岁,身量偏高,坐着也比寻常女子显挑。一张柔和的鹅蛋脸,额头饱满,下颌收得很顺。她肤色极白,白得近乎透,像一张映了灯火的宣纸。乌黑的长发半挽着,余下的垂到腰后,鬓边几缕碎发,只簪了一支白玉的梅花簪,别无金翠。

她的眼睛偏大,黑白分明,看人的时候很静。不躲,也不迎。

李锦川见儿子来了,招手:“不予,来,见过陈先生。”

李不予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礼:“晚辈李不予,见过陈先生。”

陈砚清抬眼看了他一下,点头:“李公子。”

“这是陈先生的千金,”李锦川又道,“晚枝姑娘。”

那姑娘起身,还了一礼:“李公子。”

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

李不予也回了礼:“陈姑娘。”

本该到此为止。这种场合的见礼,无非如此,见过了,各自落座,等着开席。

偏生李不予落座的时候,腰间那把折扇硌了一下。他随手取下来,搁在桌上。手一松,扇面散开了半边,露出上头“算无遗策”四个字。

陈晚枝的目光,落了上去。

就一眼。

李不予察觉到了。他对自己这把扇子并不上心,可被人这么看着,总归有些异样。他便顺口问了一句:“陈姑娘也看字?”

陈晚枝收回目光:“看一点。”

“那姑娘觉着,这四个字如何?”

陈晚枝没有立刻答。

廊外的雨水,从瓦檐上积下来,一滴一滴,落进阶下一只青瓷缸里,叮、叮的响。

她看着那扇面,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字不错。”

李不予等着下文。

没有下文了。

他便笑:“只是不错?”

陈晚枝抬眼,看向他。

“字不错,”她说,“人不稳。”

东院里,静了一下。

李锦川端茶的手,在半空停了停,随即低下头,呷了一口,像是没听见。坐在一旁的李夫人,眼里却有了点笑意。

李不予也愣了一愣。

这话他没想到。城里多少人捧着银子求他一句话,多少人把“李少爷聪明”挂在嘴边。还没有一个姑娘,头一回见面,看着他的扇子,说他人不稳。

他来了兴致。

“陈姑娘这话,”他把扇子合上,“是看字,还是看人?”

“看你拿字的样子。”

“我拿得不好?”

“太满。”陈晚枝说,“这四个字,本就写得满。捺脚收不住,锋都露在外头。写字的人,落笔时心不在字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拿字的人,也一样。”

李不予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把扇子。

这扇子他拿了一年。“算无遗策”,他向来当个寻常物件。可经她这么一说,那四个字,忽然有点扎眼。

“这字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
“可你日日拿着。”陈晚枝道。

这一句,像一粒小石子,不轻不重,正落在李不予心口。

他一时没接上话。

李锦川在旁打圆场,笑道:“晚枝姑娘好眼力。这小子,聪明是聪明,就是爱拿个聪明在外头晃。陈先生没见过他算账,真到了账上,一文钱都骗不过他。”

陈砚清淡淡道:“算账是本事。”他看了女儿一眼,“晚枝,客人面前,话留三分。”

陈晚枝便垂了眼,不再多言。

席开了。

这一顿饭,吃得四平八稳。李锦川和陈砚清,一个谈商路上的见闻,一个谈字帖里的旧事,倒也投契。李锦川此番请陈砚清来,本是想给新设的“蜀通义仓”题一块匾。这种善举,有了守墨堂的字压着,分量就不一样。陈砚清没一口应下,也没回绝,只说改日去义仓看看再说。

李不予大半时候没说话。

他偶尔抬眼,看一看坐在对面的陈晚枝。

她吃饭也安静。腰背一直挺着,夹菜的动作很轻,不挑拣,也不多取。席上摆的都是李家厨子拿手的硬菜,花椒炖肉、锦江烤鱼、火腿炖的浓汤,她每样只动一点。倒是那一碟清淡的笋,她多夹了两筷。

李不予忽然发现,自己竟在留意这种事。

他向来不留意这些。他留意的是一个人缺不缺钱、撒不撒谎、有没有别的心思。可眼前这姑娘,他算来算去,算不出她想从李家要什么。

这倒新鲜。

来李府的人,没有不想要东西的。求字的、求财的、求情面的。陈砚清父女,显见是不缺银子的——不,他们缺。守墨堂他听人说过,那是个有名帖、有古砚、有藏书,却常常没多少现银的人家。陈家若是想要银子,李家有的是。

可这父女俩,坐在满桌的山珍跟前,神色里没有半分窘迫,也没有半分讨好。那姑娘甚至还有闲心,挑剔他一把扇子。

席间,陈砚清说起女儿的字。

“小女自幼习字,”陈砚清语气平淡,听不出炫耀,“偏爱苏字。前年临了一卷《洞庭春色赋》,城里几位老先生看了,说有几分东坡的意思。”

李锦川来了兴致:“哦?那城里‘小苏轼’的名号,说的就是晚枝姑娘?”

陈砚清没接这茬,只道:“小儿女涂鸦,当不得真。”

李不予在旁听着,心里却记下了。

小苏轼。临《洞庭春色赋》。

他这人记性好,听过的、看过的,过目不忘。这会儿,他把陈晚枝方才那几句话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
“捺脚收不住,锋都露在外头。”

“写字的人,落笔时心不在字上。”

他向来听人说话,听的是话底下的意思。一个人怎么说话,比说什么更要紧。陈晚枝这几句,说的是字,可句句都贴着筋骨,没一句虚的。这种说话的法子,跟他爹很像——把最要紧的话,说得最轻。

席散的时候,天已黑透。

陈砚清父女起身告辞。李锦川送到二门,李不予也跟着送。

院里,陈家的马车已经备好。车旁立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丫鬟,十五六岁,圆脸,机灵,正给陈晚枝披一件薄氅。另一个,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站在车辕边上,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里没带刀,可那站姿,那双手,都不寻常。

李不予看了那青年一眼。

习武的人,他见得多。叶七、府里的护院、金钩的打手,各有各的架势。可眼前这青年,站在那里,松松垮垮,看着不像个练家子。偏偏李不予盯着他看的工夫,心里没来由地一沉。

这种感觉,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有过——叶七真要动手前的那一瞬。

那青年也察觉到了李不予的目光。他转过头,朝李不予笑了笑,笑得很客气,眼睛却没什么温度。

陈晚枝上了车。临上车前,她回头看了李不予一眼。

“李公子,”她说,“多谢款待。”

李不予拱手:“陈姑娘慢走。”

她掀帘要进车,却又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
“那把扇子,”她说,“收起来吧。聪明不必挂在外头。真要用的时候,藏着的比晃着的好使。”

说完,她放下了帘子。

车轮转动,出了李府,往城西去了。

李不予立在原地,看着那马车的灯,一点一点远了,消失在街角。

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扇子。

这把“算无遗策”,他拿了一年。今夜,头一回,他把它收进了袖子,没再拿出来。

李锦川在旁边,瞧着儿子这副模样,捋着胡子,没说话,可眼里的笑意,藏不住。

“爹。”李不予忽然问。

“嗯?”

“陈家那个护卫,”李不予说,“什么来头?”

李锦川一愣:“你看出来了?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不予望着街角,“那人,比叶七还深。”

李锦川点头:“你眼力不差。那人姓唐,叫唐俊。”

“唐?”

“唐家堡的唐。”李锦川压低了声音,“唐门的人。外姓,不算嫡传,可一身本事,假不了。陈家清贵,守墨堂里又藏着不少值钱的名帖古砚,寻常护院镇不住,便从唐门请了这么个人。”

唐门。

李不予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。

宁遇阎罗,莫碰唐门。这话他从小听到大。唐门的暗器毒术,在江湖上是块招牌,也是个忌讳。寻常人一辈子见不着唐门的人,陈家居然请了一个,做护卫。

“这位唐俊,”李锦川又道,“听说性子怪。在唐门混得不如意,才出来给人做事。可他认死理。守着谁,就真守着谁。陈砚清待他不薄,他这些年,跟自家人也差不离了。”

李不予“嗯”了一声,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。

他这时候还没想到,日后有一天,自己会用得上这个唐俊。

更没想到,要请动这个唐俊出手,得先过陈晚枝那一关。

夜深了。李不予回到自己院里,屋里那张大案上,堆着白日里没看完的账册。他坐下,就着灯,翻开金钩那几笔的旧账,一笔一笔,重新对起日子来。

银子进了金钩,在外头转一圈,生了利。利去了哪儿,账上不记。

这是明面上的事。

可不知怎的,他翻着翻着,眼前总晃出白日里那姑娘看他扇子的那一眼。

还有她那句话。

落笔时,心不在字上。

李不予搁下笔,望着窗外的夜。

他这人,从小算账。算银钱,算人心,算谁欠谁、谁还谁。十八年,他算得清清楚楚,从没乱过。

可今夜,他心里有样东西,头一回,算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