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6
第006章 柴房旧事
银子不会说谎。
这是李不予查账的根本。一个人能撒谎,一张嘴能翻供,可银子流过的地方,总会留下痕迹。哪怕做账的人再老练,只要他经手,就一定有漏。
老徐那笔黑账,是线头。
李不予花了三天,把李家近十年跟金钩往来的账,全调了出来,一笔一笔重对。他不睡,叶七给他端来的饭,常常凉了也没动。三天下来,他眼里布满血丝,可那一团乱麻似的旧账,在他手里,慢慢理出了几根清晰的线。
头一根线,是钱。李家的银子进了金钩,有一部分,转去了城里几家不起眼的铺子——一家米行,一家绸缎庄,一家车马行。这几家铺子,账面上半死不活,可背地里,过的银子海了去。这是金钩在外头洗银子的去处。
第二根线,是人。这几家铺子的东家,翻到根上,牵着同一个名字。
那名字,账上自然不会写。可李不予顺着银子的来去、铺子的租契、保人的画押,一层一层剥,最后剥出一个姓氏。
谢。
李不予盯着这个字,盯了很久。
谢家。这名字,他听过。不是寻常商贾。谢家在锦官城不算显赫,可往上走,这一支,跟成都府衙门里一位姓陆的检察官,是连着的。再往上——李不予不敢往上想了。这条线,越往上越烫手。
他先把这根线,按下了。
眼下,他要的不是这条线的尽头。他要的是十年前那个柴房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要查这个,得找人。
那个扫地的老头,张抗买通过一回,问出了荷包的事。可老头吓破了胆,再不肯多说。李不予没去逼他。逼一个怕死的老人,问不出东西,还打草惊蛇。
他找的是另一个人。
那几家洗银子的铺子里,有一家车马行。车马行管着金钩的进出——往金钩送货的、从金钩拉东西出来的,都经车马行的手。十年前,若金钩里头死了人,要把尸首悄没声地运出去,用的多半就是车马行的车。
李不予让张抗去查,十年前在车马行赶车的人,如今还在不在。
查了五天,查出一个。
那人叫老胡,如今不赶车了,瘸了一条腿,在城南一个破院子里养老。张抗找上门,提了一坛酒、一只烧鸡。老胡起先什么都不肯说,喝到半醉,话才松了。
李不予是亲自去的。他没穿那身招摇的蜀锦,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像个寻常账房先生。
破院子里,老胡坐在门槛上,就着酒,眼神浑浊。
“十年前的事,”老胡含含糊糊,“我哪还记得清。”
“老胡,”李不予在他对面蹲下,语气很平,“我不是官府,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只想知道,十年前一个冬天,金钩后院死过一个姑娘。那姑娘的尸首,是不是你的车,拉出去的。”
老胡端酒的手,抖了一下。
酒洒了些在腿上,他也没擦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抬起浑浊的眼。
“我替她哥哥,找她。”李不予说,“找了十年。”
老胡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院子里很静。墙角一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一地,风一过,沙沙地响。
“十年了。”老胡忽然喃喃,“我以为,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仰头,把碗里的酒喝干。
“那年冬天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也是这样的天,落雨。金三半夜把我叫起来,说后院有桩‘货’,要连夜运到城外去。我赶了十几年车,什么‘货’没运过。金钩的‘货’,有活的,有死的,我从不多问。多问的,自己就成了下一桩货。”
“那一夜的货,”老胡的手又抖了,“是个姑娘。”
李不予没出声。他怕自己一出声,这老人就缩回去了。
“裹在草席里。”老胡说,“我搬上车的时候,席子散了一角。我看见了……我看见那是个年轻姑娘。脸还没长开,十七八的样子。脖子上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脖子。
“掐的。”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,“掐死的。我赶车二十年,死人见得多。那是被人掐死的,不是别的。”
李不予的指尖,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“我把她拉到城外乱葬岗,”老胡说,“金三的人跟着。挖了个坑,埋了。临走,金三给了我十两银子,说一个字也不许往外漏。漏了,我全家——”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那十两银子,”老胡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一文没花。烧给那姑娘了。我不知道她叫什么,我就在坑边上,给她烧了。我对她说,姑娘,对不住,老胡没本事,只能送你到这儿了。”
院子里,风又过,槐叶沙沙。
“这十年,”老胡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夜里常梦见那个坑。梦见那姑娘的脸,从席子里露出来,看着我。她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我赶了二十年车,运过的死人,记不清了。可独独她,我忘不掉。”
“你说怪不怪,”他抬起浑浊的眼,看着李不予,“别的死人,我运了就忘。她那么个小姑娘,跟我素不相识,我倒记了她十年。”
李不予知道为什么。
别的死人,是仇杀、是争产、是江湖恩怨,死得各有各的缘由。唯独这一个,死得没有半点道理。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去找哥哥,撞见恶人作恶,抄起一块石头,就把命搭进去了。
这种死法,谁见了,都忘不掉。因为谁都知道,换个人,换个日子,死的可能就是自家的女儿、自家的妹妹。
老胡记了她十年。张抗找了她十年。可这世上,记得她、找她的,只有这两个人。压住她、埋了她、买通官府的那些人,这十年,睡得安安稳稳。
“她埋在哪儿?”李不予问。
“乱葬岗东头,”老胡说,“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。那年我插了块没字的木牌做记号。十年了,木牌怕是烂了。可那柳树,还在。”
李不予闭了闭眼。
十年了。张抗把乱葬岗一座一座坟看过去,可没字的坟,谁知道埋的是谁。他从那柳树底下走过,走过多少回,都不知道,自己要找的人,就在脚底下。
“老胡,”李不予睁开眼,“那姑娘是怎么死的,你知道吗?”
老胡摇头:“我只管运。怎么死的,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总听见过什么。”
老胡沉默了很久。
“运货那一路,”他终于说,“金三跟他手底下一个人,在车前头说话。我赶车在后头,听见一耳朵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金三骂那人。”老胡回忆着,“骂他成事不足。说一个雏儿,你都按不住,还把人弄死了。说上头那位公子哥还等着取乐,这下乐子没了,人也死了,叫他怎么跟上头交代。”
李不予的呼吸,慢了下来。
“那人怎么说?”
“那人说,”老胡道,“说那丫头疯了似的,抓起石头就往公子哥头上砸,他要不拦,公子哥的脑袋就开了瓢。他拦住了,把丫头按倒。本想着……本想着也乐一乐。谁知那丫头死命挣,又踢又咬,他一时火起,手上没收住劲——”
老胡说不下去了。
可李不予,已经全明白了。
那一夜的事,在他脑子里,一点一点拼了出来,清清楚楚,像一幅画。
那年冬天,落雨。一个姑娘,被她爹卖进了金钩。卖她,是为了还赌债。这姑娘进了后院,被一个富家公子哥糟蹋。
张橘那夜,也进了后院。她进去找哥哥,误打误撞,撞见了这一幕。
她才十八。她没见过这种事。她吓坏了,也气坏了。她顺手抄起地上一块石头,朝那公子哥砸了过去。
她想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姑娘。
可她救不了。公子哥的护卫办事回来,撞见这一幕,一把就把张橘按住了。那护卫看张橘年轻,起了歹心,也想糟蹋她。
张橘拼了命地挣。
挣扎里,那护卫一时火起,手上没收住——
李不予睁开眼。
他从老胡的破院子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城南的巷子里,没什么灯。叶七在巷口等他,见他出来,迎上前。
“少爷?”
李不予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在一堵墙边停下,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。
他这人,算了十八年的账。银钱、人心、生死,他算得清。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能算。
可这一桩,他算不下去。
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做错了什么?
她不过是去找她哥哥。她不过是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在受苦,顺手抄起一块石头。
就为了这,她被掐死,被裹进草席,被埋在乱葬岗一棵没字的柳树底下,十年。
而那个动手的护卫,那个等着取乐的公子哥,十年了,活得好好的。公子哥姓谢。谢家上头,牵着衙门,牵着李不予还不敢往上想的地方。这桩人命,被一床草席、十两银子、几句封口的威胁,就这么压住了。官府查过案,可官府早被买通。这案子,沉了十年,无人问津。
李不予站在墙边,缓了很久。
“叶七,”他说,“去回了张抗。就说,他妹妹找着了。”
叶七一怔:“找着了?”
“乱葬岗东头,歪脖子柳树底下。”李不予的声音很轻,“告诉他,先别去。等我把这桩账,算清楚了,再让他去接妹妹回家。”
叶七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不予叫住他。
他立在黑巷里,望着头顶那一线没有星子的夜空。
“别用‘找着了’三个字。”他说,“张抗听了,会以为人还活着。”
叶七停下脚步。
“你跟他说,”李不予一字一字道,“他妹妹,没受太多苦。走得快。她死的时候,在救人。”
叶七沉默了一下,应了声“是”,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李不予一个人。
他从袖子里,摸出那把折扇。一年来他第一回,在没人的地方,把它打开。
“算无遗策”。
四个字,在黑暗里,看不真切。
陈晚枝说,这字写得太满,锋都露在外头,落笔的人,心不在字上。
李不予忽然觉得,这四个字,是个笑话。
算无遗策。这世上有多少局,是算不到的?张橘进金钩那夜,算得到自己会死吗?那个被卖的姑娘,算得到自己的爹会拿她抵赌债吗?
他合上扇子。
这一回,他没把它收进袖子。他把它,攥在了手里,攥得很紧。
“张橘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夜,低声说,“你哥找了你十年。这笔账,我替你算。”
“我算的账,从不只算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