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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第008章 生死局

唐俊要见李不予,约在了锦官夜市。

那一晚,夜市正热闹。锦江两岸的灯火,从巷口一直铺到桥边。卖糖油果子的、烤鱼的、抄手米粉的小摊,一个挨一个,油烟和叫卖声搅在一处。江上有几条花船,顺水慢慢漂着,飘来断断续续的琴声。

李不予到的时候,唐俊已经在一个面摊上坐着了。

他没穿短打,换了身寻常布衣,要不是那双手,混在夜市的人堆里,谁也认不出他是唐门高手。他面前摆着一碗面,没动。

李不予在他对面坐下。

唐俊看了他一会儿,开门见山:“李公子,你查金钩,我知道。你想借我,我也知道。我今日来,不为别的,就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唐先生问。”

“金钩背后那些人,”唐俊说,“你惹得起吗?”

“惹不起。”李不予答得干脆。

唐俊一怔。他没料到这答案。

“惹不起,你还查?”

“惹不起,不代表不查。”李不予说,“我惹不起谢家,惹不起谢家背后的人。可张橘惹得起谁?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什么都惹不起。她死了,十年了,连块有字的墓碑都没有。”

“我若因为惹不起,就不查,”他看着唐俊,“那这世上,但凡惹不起的人做的恶,就都没人管了。”

唐俊没说话。

他这一辈子,见过的人多。有仗着拳头横的,有仗着钱横的,有仗着背后有人横的。可像李不予这样,明知惹不起,还要往里趟的,他没见过几个。

“你不会武。”唐俊说。

“我不会武。”

“不会武,凭什么算赢金钩?”

李不予笑了笑。他从袖子里,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

是几枚骰子。

“凭这个。”他说,“金钩是赌坊。赌坊讲规矩。我惹不起金钩的人,可我惹得起金钩的规矩。我要在他们的规矩里,赢他们。赢得让他们认,让满堂的人都看着,赖不掉。”

唐俊盯着那几枚骰子,盯了很久。

旁边的面摊老板,端来一碗担担面,搁在李不予面前。红油浮在汤上,撒着花椒和碎肉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李不予没急着吃。他抬头,望了一眼夜市的人潮。
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
人潮里,一方轻纱面罩,一个挺直的身影。陈晚枝。她身边跟着圆脸丫鬟,正站在一个卖糖油果子的摊前,似在挑拣。

李不予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,会在这儿碰见她。

陈晚枝也看见了他。隔着满街的灯火和人,两人的目光,撞了一下。

李不予站起身,走了过去。

“陈姑娘。”

“李公子。”陈晚枝的声音,隔着面纱,有些闷,“真巧。”

“巧。”李不予说。其实他心里清楚,未必全是巧。他前几日信里写过,劝她多出来走走,说锦官城的春天,关在屋里可惜。她今日来逛夜市,未必没有这句话的缘故。可这话,他不说破。

“姑娘买糖油果子?”

“嗯。”陈晚枝看着那摊子,“没尝过。”

李不予便要了一串,付了钱,递给她。

陈晚枝接过,隔着面纱,咬了一小口。

李不予看着她。

她咬下那一口,先是没动静。随即,她的眉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是那糖油果子外头酥脆、里头软糯,又甜又烫,她大约没料到是这个滋味。

她没说好吃,也没说不好吃。她只是又咬了一口。

李不予忽然就笑了。

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。许是觉得,这位整日在守墨堂里临帖的清贵小姐,站在油烟缭绕的夜市里,戴着面纱,小口小口地咬一串糖油果子,这副模样,比她那一手好字,更让人挪不开眼。
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
陈晚枝看了他一眼。
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
可她手里那串,已经吃了大半。

那一晚,李不予陪她在夜市里走了一段。没走多远,到桥头就分了路。两人没说几句话。多半时候,是李不予说,陈晚枝听。他说这摊抄手的来历,说那家烤鱼用的是锦江里的鱼,说桥头豆花要加红糖才地道。

陈晚枝一句没插,可她走得很慢。

到了桥头,她要回了。临走,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李公子,”她隔着面纱,看着他,“你查的那桩案子。”

李不予一顿。

“唐叔跟我说了。”陈晚枝说,“那个叫张橘的姑娘。”

夜市的灯火,在她眼里晃着。

“你查得对。”她说,“有些字,写得再漂亮,底下也是脏的。有些人,活得再风光,也欠着命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把这笔账算清。我把唐叔借你。”

说完,她上了等在桥头的马车,走了。

李不予立在桥头,看着马车远去。

唐俊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走到了他身边。

“你听见了。”唐俊说,不是问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我家小姐很少管闲事。”唐俊望着马车的方向,“她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,把我借出去,是头一回。”他转头看李不予,“李公子,我跟你去金钩。不为你,为我家小姐这句话,也为那个叫张橘的姑娘。”

“可有一桩,”唐俊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我若动手,便是唐门动手。唐门的暗器,一出,就要见血,收不回。到时候,死多少人,是你的账,不是我的。你想清楚了?”

李不予望着锦江上的灯火。
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说,“金钩这笔账,该死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不该死的,我一个都不会牵连。”

“怎么分该死不该死?”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李不予说,“你只管在该出手的时候,出手。别的,我来算。”

唐俊看了他半晌,点了头。

——

三日后,金钩。

李不予是带着一桩“生意”进的金钩。

他放出话去,说李家近来手头紧,想跟金钩做一笔大的——以李家几条商路一年的进项做注,在金钩里赌一场。这话一传开,金钩上下都动了心。李家是什么人家?李家肯进金钩豪赌,这笔抽水,够金钩吃半年。

金有福亲自接的客。他把李不予请进了二层最好的雅间。叶七、张抗,还有那个一身布衣、谁也没在意的唐俊,跟在李不予身后,进了金钩。

赌局开起来。

这一晚的局,李不予是步步算定了才进来的。

揭账,是要逼金有福认。可金有福认不起——认了账,谢家那条线就保不住,他担待不起。认不起,他就只剩翻脸一条路。翻脸,金钩就得动手。可金钩要顾着李家的脸面,不能明着杀,只能借“赌”杀:把人按在生死局上,赢了放走,输了认命。这是金钩的规矩,也是金有福唯一下得来的台阶。

这一层一层,李不予都算到了。他要的,就是逼金钩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这桩十年旧案,亲口认下来。认下来,这账就赖不掉了。

至于动手——他身后站着唐俊。

他赌的,是金有福舍不得真跟李家撕破脸,会留个“赌”的体面。只要金钩肯按规矩赌,他就有机会。

头几局,赌的是骰子,比大小。

李不予赢了。他记牌、算势,连摇骰子的手法都看得出门道。金钩派来跟他赌的,是寻常的庄家,哪是他的对手。一连五局,李不予赢了三局。

金有福在旁陪着,笑容渐渐有点挂不住。

李不予却忽然搁下了骰子。

“金老板,”他说,语气一变,“这骰子,玩着没意思。我今日来,本不是为了赢钱。”

金有福心里一紧:“李少爷的意思是?”

李不予从袖子里,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

是一本账。

李家跟金钩往来的那本黑账。每一笔,日子、数目、去向,李不予都标得清清楚楚。银子进金钩,转去米行、绸缎庄、车马行,生了利,利钱进了谁的腰包——一笔一笔,明明白白。

金有福的脸,白了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他强笑。

“金老板自己看。”李不予说,“我李家的银子,经金钩的手,替别人生了十年的利。这笔利钱,该算给谁,金老板心里有数。”

雅间里的气氛,一下子冷了。

金有福盯着那本账,盯了很久。他做了大半辈子赌坊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可他没想到,这位看着温文尔雅的李少爷,进金钩,赌的根本不是钱。是这本账。

“李少爷,”金有福的笑,彻底没了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我想干什么?”李不予收起账本,看着他,“我想算一笔账。一笔金钩欠了十年的账。”

他一字一字道:“十年前,一个冬天。金钩后院,一个叫张橘的姑娘,被人掐死了。尸首裹进草席,埋在乱葬岗。动手的,是谢家公子哥的护卫。压下这桩人命的,是金钩。买通官府的,是谢家背后的人。”

“这笔账,金老板,要不要,跟我算一算?”

雅间里,死一般地静。

金有福盯着李不予,脸上的肉,一点点抽紧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,比哭还难看。

“李少爷,”他慢慢站起身,“你真不该,把这话说出来。”

他一拍掌。

雅间的门,从外头,被人推开了。

门外,站满了人。金钩的打手,黑压压一片,堵住了去路。打手堆里,慢慢走出两个人。

两个人都背着剑。一个面无表情,一个嘴角带笑。他们一进来,雅间里的空气,就跟着沉了下去。那是练气练到了三境的人,才有的气势。

李不予认得这种气势。比叶七,深。

金有福指着那两人,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赵默,赵埋。”他说,“李少爷既然要算账,那就好好算。”

“金钩的规矩,”他盯着李不予,“算账,得在赌桌上算。赢了,你走。输了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可满屋子的人都懂了。

输了,就别想活着出这金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