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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第002章 叶七

那一拳没打着。

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,拳头砸进了空处。他这一拳用了十成力,落空了,身子就往前一栽。等他想收,已经收不住了。

叶七这时才动。

他没拔刀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在刀疤脸的肘弯上轻轻一搭,顺着那股栽下去的劲,往旁边一带。

刀疤脸整个人,横着飞了出去,撞翻一张桌子,又撞在栏杆上,半个身子探出二楼,差点栽下楼去。

这一下,前后不到一个眨眼。

楼里静了一瞬。

李不予在椅子上,把那颗瓜子嗑了,壳吐在碟里。

懂行的人都晓得,西蜀这地界,练武的多,可真练出名堂的少。寻常人在武馆里学几年拳脚,顶多算个会几手的把式,连武夫第一境“正身”都摸不着边。能引一口内息行于四肢、隔着三尺打人的,那才叫入了门,唤作“引息”,是第二境。

叶七是第二境。

这一层,在江湖上算不得高。可在锦官城这种地方,二境武者已经够横着走了。金钩堂口那几个打手,平日里仗着人多手狠,欺负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赌客,几曾跟真正练气的人交过手。

刀疤脸的两个同伴,这才回过味来,一个矮胖、一个精瘦,同时扑了上来。

矮胖的那个叫雷胖子,一身横肉,使的是抡的路子,两条胳膊跟两根棒槌似的,呼呼带风。精瘦的叫阿瘦,走的是快,专往人软处招呼。

两人一左一右,夹了上来。

叶七还是没拔刀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,刚好让雷胖子那一抡落了空。胖子的拳头扫过他鬓角,带起几缕碎发。叶七的脚没停,贴着胖子的身子滑了过去,到了他身后。

雷胖子还在找人,后腰上就挨了一下。

叶七用的是肘。不重,可那一下正打在腰眼上,雷胖子一声闷哼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
阿瘦的拳头紧跟着到了。

这一拳又快又刁,奔着叶七的咽喉。

叶七偏头,让过去半寸。阿瘦的拳头从他耳边擦过,他顺势抬手,两根指头,夹住了阿瘦的手腕。

就两根指头。

阿瘦只觉得手腕被一道铁箍箍住,使不上半分力。他想抽回去,抽不动。他想换招,身子被定在那儿,动弹不得。

叶七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平淡,平淡得阿瘦心里反倒发毛。

叶七的手腕一翻。

“咔。”

不响,可那声音,听的人手心都凉。

阿瘦的手腕,脱了臼。他疼得叫出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捂着手腕直抽气。

从刀疤脸那一拳,到阿瘦坐倒,统共三个照面。

二楼那几个还没动手的打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脚下不由自主往后挪。

李不予这时候,才不紧不慢开了口。

“北凉刀法,”他像是在跟谁闲聊,“讲究的是个‘借’字。不抢先,不使蛮力,等你出招用老了,再借你的劲,送你出去。”他扇子点了点叶七,“他这刀,平日里轻易不出鞘。出鞘的时候,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。”

楼下大堂,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:“李家的护卫……果然不一般。”

这一句,像往滚油里点了滴水。

“李家?”

“哪个李家?”

“城西李锦川的李家,还有第二个么。”

“……那这位公子,莫不是李家少爷?”

议论声起来了,压都压不住。

刀疤脸从栏杆上挣起身,听见这几个字,脸上那点凶气,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。

他在金钩当差,什么人惹得起、什么人惹不起,门儿清。城里别的人家,金钩或许不放在眼里。可李家不行。李家的银子,金钩的后台要,李家的商路,金钩的买卖也沾着。真把李家少爷得罪了,别说他刀疤脸,便是金老板,也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
他扑通一声,跪了下去。

“小……小的有眼无珠!”他磕了个头,“小的不晓得是李少爷当面,冲撞了贵人,该死该死!”

那雷胖子、阿瘦,连同后头几个,呼啦啦也跪了一地。阿瘦捂着脱臼的手,磕头都磕得歪歪扭扭。

李不予看着这一地的人,没什么得意,反倒觉得有点没意思。

他见多了。在李家,跪在他面前的人,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。求差事的、求接济的、求他爹高抬贵手的,跪起来都是一个样。膝盖一软,什么硬气都没了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跪着脏了听雨楼的地。”

那几个不敢起。

李不予也不勉强。他转向叶七:“五十两,还了。再添二十两,给楼里赔损坏的桌椅。”

叶七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,搁在桌上。

刀疤脸盯着那张银票,愣愣的。他来追五十两的债,临了,人家不光替张抗还了,还倒贴他一个台阶下。

“你回去,”李不予对刀疤脸说,“跟你们金老板带句话。”

“小的听着。”

“就说,李家少爷今日在听雨楼,打伤了金钩几位伙计,心里过意不去。改日备份薄礼,亲自登门,给金老板赔个不是。”

刀疤脸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打伤人的是叶七,伤的也是他刀疤脸自己几个,怎么倒成了李少爷过意不去、要登门赔礼?

可他不敢问。少爷的话,哪轮得到他一个打手琢磨。他只管应:“是是,小的一定带到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那几个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,扶着伤的,搀着倒的,一窝蜂下了楼。

李不予重新坐下,给自己续了杯茶。茶是凉的,他也不嫌,喝了一口。

张抗一直站在旁边,这会儿才长长出了口气。他这十年,在李家见过少爷办过不少事,可每回看,心里还是发怵。少爷这人,平日里温温和和,跟谁说话都客气。可真到了节骨眼上,他脑子里那盘算盘,打得比谁都精,也比谁都冷。

方才这一出,看着是替张抗解了围,实则一步一步,都是为了那句“登门赔礼”。

张抗低声问:“少爷,你这是……要借着赔礼,进金钩?”

李不予没直接答。他把玩着手里的扇子,看着楼下渐渐又热闹起来的大堂。

“金钩这地方,”他说,“轻易进不去。我堂堂李家少爷,无缘无故跑去赌坊,传出去不像话。可若是‘打伤了人、登门赔罪’,那就名正言顺了。礼数周全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
张抗心里明白了几分。

他知道少爷查金钩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

起因说来话长。李家这些年,跟金钩有些来往。倒不是李锦川爱赌,是金钩这地方,聚的人杂,消息也杂,李家不少买卖,要靠这种地方递话、铺路。这种来往,账目向来由李家一个老账房经手,姓徐,大伙儿都叫他老徐。

老徐在李家干了二十几年,资格老,人也精。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老人,前阵子被李不予查出了破绽。

那是李不予盘旧账时翻出来的。李家给金钩走的几笔银子,数目对得上,可日子不对。有几笔,账上记的是初一支的,金钩那头收讫的票据,却是月底才到。中间空着的二十多天,银子去了哪儿?

一笔两笔,兴许是疏忽。可这样的笔,李不予一连查出了七八处。

银子在那二十多天里,不是停着的。它进了金钩,又出了金钩,在外头转了一圈,生了利,利钱进了谁的腰包,账上不记。

李家的银子,替别人生了利,李家一分没见着。

经手的是老徐。可老徐一个账房,没这个胆,也没这个本事。他背后,牵着金钩,牵着金钩背后那些更深的东西。

这是李不予要查金钩的头一个由头。

可还有第二个由头。这个由头,跟李家无关,跟眼前这个三十出头、一脸疲惫的汉子有关。

李不予看了张抗一眼。

“张抗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陪我走一趟。该跟我说的,路上说清楚。”

张抗喉头动了动。

他等这一句,等了十年。

他知道,只要少爷肯点头,金钩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迟早要被掀开一角。掀开了,底下埋着的,或许就有他妹妹的下落。

“少爷,”张抗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事……牵连大。金钩背后的人,不好惹。”

“我晓得不好惹。”李不予站起身,把扇子收了,别在腰间,“可这世上的事,越是不好惹,底下越是埋着脏东西。干净的买卖,谁费那个劲藏着掖着。”

他往楼梯口走,叶七跟在身后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,回头看张抗。

“你那笔五十两的赌债,”他忽然问,“怎么欠下的?”

张抗一僵。

李不予看着他:“你戒赌十年了。我爹把你从赌坊里捞出来那天起,你就再没碰过骰子。这五十两,不是你输的。是你拿去打点金钩的人,套消息花的。”

张抗低下头,没说话,等于默认了。

李不予也不点破。他转回身,下楼去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黑前,我得知道,你妹妹那年,到底是怎么没的。”

楼下,周半城的惊堂木又响了起来。说书人换了段子,正讲一桩本城旧年的奇案,讲得绘声绘色。台下的人听得入神,谁也没留意,方才二楼那场不到十息的打斗里,有个穿月白衣裳的少爷,已经悄没声地走了。

外头,雨又落了起来。细的,像扯不断的丝。

李不予立在听雨楼的檐下,看着街上的雨。叶七替他撑开一把油纸伞。

“这雨,”李不予说,“跟那年差不多吧。”

张抗跟出来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顿。

“少爷怎么知道……那年也在下雨。”

“我猜的。”李不予望着雨幕,“你每回从金钩回来,逢着下雨,脸色就格外难看。我猜,你妹妹出事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。”

张抗没再说话。

他望着街上的雨,望了很久。雨水顺着听雨楼的瓦檐,一线一线往下淌,落进街边的水沟里,无声无息。

十年了。

他妹妹那年,也是这样,走进了一场雨里,再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