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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第003章 十年

李家在城西,占了大半条街。

回府的路上,马车走得慢。雨没停,车帘放着,挡了大半的光。李不予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像是睡了。张抗坐在他对面,手放在膝头,十根指头绞在一起,绞了又松,松了又绞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,一路都是水声。

“说吧。”李不予没睁眼,“从头说。别拣好听的说,也别拣难听的说。怎么回事,就怎么说。”

张抗张了张嘴,半天没出声。

这事压在他心里十年。压久了,反倒不知从哪儿开口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收不住。

“我妹妹,”他终于说,“叫张橘。比我小十二岁。”

李不予睁开了眼。

“我爹娘走得早。”张抗的声音很低,“我那时候二十出头,不学好,嗜赌。家里那点田,那间老屋,都让我输进去了。最后连张橘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最后连张橘,我都差点拿去抵了债。”

车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雨声。

“是街坊看不过去,凑了钱,把我从赌坊里拉出来。”张抗苦笑了一下,“那年张橘十六,跟着我,没一天好日子过。我去赌,她就在赌坊门口等。冬天也等,等到半夜。我输红了眼,有时还冲她发脾气,嫌她碍事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出事那年,她十八。”

张抗低下头。

“那阵子,我又犯了。”他说得艰难,“戒了一阵,没戒住。有一回,我进了金钩,几天几夜没回家。赌昏了头,连日子都不记得。”

李不予听着,没打断。

“等我从金钩出来,回了家,”张抗的手又绞紧了,“张橘不见了。”

“屋里头,饭还温在锅里。是她做的,等我回去吃。可人不见了。我问街坊,街坊说,你妹妹好几天没见你回来,急了,挨家挨户打听你的下落。有人告诉她,说你哥多半又泡在金钩了。”

“于是她去了金钩找你。”李不予说。

“是。”张抗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,从没去过那种地方。她去了,就再没出来。”

雨打在车篷上,密密的,像无数根针。

“我报了官。”张抗接着说,“官府派人查了几天,说没找着人,案子就那么搁下了。我自己去金钩问,金钩说没见过这么个人。我守在金钩门口守了半个月,每天问每一个进出的人,见没见过我妹妹。没有一个人见过。”

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李不予说。

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张抗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,像是这八个字把他这十年的命都钉死了,“我找了她十年。我把锦官城翻了个遍,把附近几个县都跑遍了。我求过神,问过卦,连城外乱葬岗,我都一座一座坟看过去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张抗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“少爷,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?不是她死了。是我连她死没死,都不知道。这十年,我夜里睡不着,就想,她是不是还活着?是不是被卖去了哪儿?是不是这会儿,正在哪个地方受苦,等着我去找?”

“我一闭眼,就是她在金钩门口等我的样子。冬天,她搓着手,跺着脚,看见我出来,还笑。她说,哥,你输了没关系,咱们回家。锅里还有饭。”

车里再没别的声音。

李不予没有出声。他这人,惯会接话。别人说一句,他能接十句,还能把话头引到自己想去的地方。可这会儿,他一个字也接不上。

他爹说过,世上的债,分两种。一种是银钱债,能算,能还,还清了就两不相欠。另一种是命债,算不清,也还不清。这种债,你越想替人还,越是还不动,只能陪着背。

张抗背的,是后一种。

车外的雨,顺着车帘的缝隙,飘进来一点点,沾湿了李不予的袖口。他没去擦。他看着对面这个三十出头、却已两鬓见霜的汉子,忽然明白,这十年,张抗活的不是日子,是熬。一天一天地熬,熬到妹妹有个下落,他才算真正活过来。

熬了十年,人就成了这副模样。脊背还直着,眼睛却空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李不予才开口。他的语气,比方才低了些。

“你在我家十年,”他说,“替我爹跑金钩这种地方,跑了十年。别人当差是为了银子,你不是。你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,在金钩附近转悠,打听消息。”

张抗没否认。

“那五十两套消息的银子,”李不予说,“你打听到什么了?”

张抗从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个荷包。

旧得不能再旧,蓝布的,洗得发了白,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橘子花,针脚歪歪扭扭,是新手绣的。

“这是我十六岁那年,头一回赢了钱,给张橘买布,她自己缝的。”张抗捧着那荷包,手在抖,“她缝了给我,说哥你拿着,装钱。后来我把它给了她,我说哥用不着,你拿着。”

“这十年,我托人,在金钩里里外外打听。前阵子,我那五十两,买通了金钩一个扫地的老头。那老头在金钩待了二十多年,什么都见过。”

“他说,十年前,确实有这么个荷包。”

李不予的目光,落在那荷包上。

“他说,”张抗的声音几乎散了,“他说,他在金钩后院的柴房里,扫地的时候,捡到过一个蓝布荷包,角上绣着橘子花。他想着兴许是哪个贵客掉的,就交了上去。交上去没多久,就有人警告他,叫他把这事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不许往外说。”

“他说那是十年前的事。他说那年,金钩里头死过人,可上头压下来了,半点风声没漏。”

车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是到了李府门口。

可两个人都没动。

“所以,”李不予慢慢说,“你妹妹那年进了金钩。她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。然后,她就没了。金钩把这件事,连同你妹妹的尸首,一起埋了。”

张抗把荷包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一滴泪,从他眼角滚下来,落进那枝歪歪的橘子花里。

“少爷,”他说,“我不求金银,不求富贵。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李家给的。我只求……我只求知道,她到底怎么没的。我想把她找回来,哪怕只剩一把骨头。我想让她入土,不能让她十年了,还埋在金钩那种脏地方。”

李不予沉默了很久。

雨,小了些。府门口的灯笼,在雨里晃着昏黄的光。

“查金钩,”李不予终于开口,“原本就是我要办的事。老徐那笔黑账,牵着金钩,金钩牵着更深的东西。你妹妹这桩,跟那笔黑账,看着不相干,可底下未必不是一根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金钩这地方,不是一座赌坊那么简单。”他说,“它是蜀地最大的赌坊不假,可赌坊只是面子。里子是什么?是放印子钱,是买卖人口,是销赃,是替官府和富商藏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。背后牵着的,有成都府的官,有富商,还有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有些名字,在车里也不好提。听潮阁。太岁局。这些字眼,一旦说出口,就不是查一桩旧案那么简单了。

“你只需知道,”李不予说,“金钩这盘水,深。我们要进去,得一步一步来。不能急。一急,你妹妹的真相没查出来,我们倒先填进去了。”

张抗用力点头:“少爷怎么说,我怎么做。”

“头一步,”李不予掀起车帘,雨丝飘进来,沾在他衣袖上,“我登门给金老板赔礼。借这个由头,把金钩的门面、规矩、人手,先摸个清楚。这是明的。”

“暗的呢?”

“暗的,”李不予下了车,站在府门的灯笼底下,回头看张抗,“暗的,我要查那笔黑账,顺着银子走。银子不会说谎。它流到哪儿,哪儿就有人。找到人,就找到了你妹妹那年见到的东西。”

“可有一桩,”他的语气忽然沉了,“你得听我的。”

“少爷你说。”

“进了金钩,无论你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”李不予一字一字道,“都不许自己动手。你那十年的火气,我懂。可你一动手,这盘棋就废了。你妹妹等了十年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要算账,我们要算一笔明账。一笔让他们赖不掉、躲不开、众目睽睽之下也认下来的账。”

张抗怔怔看着自家少爷。

雨里头,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身板算不上高大,练不得武,提不动剑。可他站在灯笼底下说这番话时,张抗忽然觉得,这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使刀弄剑的高手,都让人安心。

“我听少爷的。”张抗说,“一个字,我都听。”

李不予点点头,转身进了府。

走到门内,他忽然又停下。

“那荷包,”他说,“收好。等查清楚了,亲手还给你妹妹。”

张抗站在雨里,把那荷包又紧了紧,贴在心口。

府里头,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一直亮到深处。李不予往灯影里走,叶七撑着伞,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
走到一处回廊,管家迎了上来,躬身道:“少爷,老爷回来了。说晚上陈先生过府,要您一道用饭。”

李不予停下脚步。

“陈先生?”

“城里守墨堂的陈砚清陈先生。”管家陪着笑,“老爷说,陈先生今晚带着令爱一同来。叫您收拾收拾,别失了礼数。”

李不予“嗯”了一声,没太放在心上。

守墨堂他听过。陈砚清写得一手好字,在西蜀文人里,是顶有名望的人物。他爹想结交这种清流人家,不奇怪。至于带着女儿来——

不过是寻常应酬。李不予心想。这种官场商场的饭局,他赴过不知多少。陪着笑,说几句场面话,熬过一晚便是。

他哪里知道,今夜这一顿饭,会让他往后许多日子,都坐不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