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
第001章 茶馆听书
锦官城的春,是从茶馆里先暖起来的。
城南有条街叫醉墨街,街尽头一座两层木楼,挂的招牌只两个字——听雨。说是听雨,其实一年到头都在听书。楼里养着三个说书人,轮班登台,从辰时开到二更,中间只歇半个时辰让人吃饭。来听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:卖菜的、跑镖的、闲汉、书生,也有穿着体面、揣着银子来打发光阴的少爷。
这一日午后,雨刚停,瓦上还在滴水。楼下大堂坐得满满当当,二楼临窗一处雅座却空着大半,只坐了两个人。
靠窗那个,十八九岁年纪,一身月白直裰,料子是上好的蜀锦,却没绣半点花样,干干净净。他面前摆着一碟瓜子、一壶茶,茶是早凉了,他也不续。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骨是乌木的,扇面合着,没打开。这人生得眉清目秀,看着不像个练家子,倒像哪家书院里出来的读书种子。
他叫李不予。
锦官城里,提起这名字,十个人有九个知道。
倒不全是因为他本人。是因为他姓李。
西蜀这地方,山多水多,商路也多。从济安港的海船,到锦江上的盐舟,从茶马道上一队队驮货的骡马,到锦官城里几十家钱庄当铺——这些买卖,十成里有四成,绕来绕去,最后都能绕到一个人名下:李锦川。
李家有多大?城里有句闲话:李家打个喷嚏,半城的米价要抖三抖。
这话夸张,可也夸张得有道理。李家门前那条街,常年都聚着人。多是各处来的穷苦人,有讨饭的,有逃荒的,也有想在李家商号里寻个差事的。李锦川有个规矩,每月初一十五,开仓施粥,一施就是二十年。施的不是稀汤寡水,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米粥,还搭两个杂面馍。城里人都说,李老爷这是积德。也有人私下嘀咕,说一个商人哪有这般好心,粥里头总归有别的算计。
这些话,李不予都听过。他从不辩。
他爹常跟他说一句话:“嘴长在别人脸上,账记在自己心里。”
此刻李不予坐在二楼,听的是楼下台上那一段。
说书的姓周,人称周半城,意思是这半城的奇闻旧事,他肚里都装着。周半城今日讲的,是个老段子,叫《太祖夜过万屠城》。这段子城里人听了不下百遍,可周半城嘴皮子利索,惊堂木一拍,照样满堂的人伸长了脖子。
“……列位看官,你道那万屠城,因何得了这么个凶名?”惊堂木“啪”地一响,茶碗都跟着跳了一跳,“只因当年大元的铁骑南下,一夜之间,屠了满城军民。等到天亮,城里活物,连只鸡都不剩。后来太祖爷起兵,头一仗,就是从这万屠城打回来的。那一夜,北风卷着血腥气,太祖单人独骑,立在城门口——”
周半城讲到这儿,故意顿住,端起茶碗呷了一口。
楼下有性急的喊:“立在城门口怎么着了?快说!”
周半城慢悠悠搁下茶碗:“立在城门口,一句话没说,只把手里那杆枪,往地上一插。”
“插地上做什么?”
“插地上,是立誓。”周半城声音压低,堂里也跟着静了,“太祖爷立的什么誓,史书上没写,可咱们西蜀的老人都晓得。打那以后,大衡开了国,重文轻武,养了百姓几十年的太平。这太平,是拿万屠城一城的命换来的。”
李不予听到这儿,捏扇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万屠城。这三个字,他近来听得有点多。
他没往深里想。这种说书段子,十句里有八句是编的,听个热闹罢了。
他身旁坐着的,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姓张,名抗。这人身板厚实,一张脸却显得疲惫,眼下两团淡淡的青。他是李家的门客,在李家待了快十年,平日里替李家跑赌坊、酒楼、码头这些三教九流的地方,谈些上不得台面却又少不了的生意。这种差事,李锦川手下能办的人不多,张抗算一个。
张抗听书听得心不在焉。他面前那壶茶,倒是续了三回。
李不予用扇骨敲了敲桌沿,声音不大:“你这两日,去金钩去得勤。”
张抗回过神:“少爷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有那地方的味儿。”李不予说,“檀香压着汗气,还有一股子……铜钱锈了的味道。金钩二楼烧的香,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张抗摸了摸自己的衣襟,有些不自在。
李不予却不再看他,目光落回楼下。他扇子轻轻一摇,扇面这才半开,露出上头四个字:算无遗策。
字写得极好,笔锋利落。这扇子是去年城里一位致仕的老翰林送的,李不予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满,平日里也就当个寻常物件拿着,并不当真。
“鱼,”他说,“估摸着这两日就该上钩了。”
张抗没接话。他知道少爷说的是什么,也知道这事一旦动起来,就再没回头路。可他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
楼下周半城那一段已说到尾声,正在讲青城山。
“……要说这西蜀的剑,头一份,自然是青城山上的倾城剑派。列位别看如今天下太平,真要论起剑道,倾城剑派那是宗师级的门庭,跟出云国的从云剑宗、南海的天涯剑阁,并称三家。这三家,旁的门派见了,都得矮半头。”
有人问:“周先生,倾城剑派的剑,到底有多厉害?”
“厉害到什么份上?”周半城又拍了下惊堂木,“老话讲,倾城一剑,守一线,破千势。什么叫守一线?就是生死之间,只那一线。这一线之内,你使一千招,他只一招,就把你那一千招全破了。倾城的剑,讲究一个干净。出剑要漂亮,杀人也要漂亮。青城山门口立着块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剑名倾城。”
周半城讲得唾沫横飞。台下叫好声一片。
这些,李不予小时候都听过。他对剑没什么兴趣。在李家,会不会使剑不打紧,打紧的是会不会算账。他十四岁上,家里也请过供奉教他练武,教了三年,那位供奉摇着头走了,临走撂下一句:经脉如漏,不是这块料。
那年李不予躺在床上,听见这话,翻了个身,装睡。
第二天起来,他把练武的桩子让人搬走了,腾出来那块地,摆了张大案,堆满了账册。
他认了。人这一辈子,总有些路是走不通的。走不通,就换一条。
周半城讲完青城山,话锋一转,讲到了本城的人物。说书人会来事,讲到谁家,就把谁家夸上一夸,夸得人舒坦了,赏钱自然厚。今日二楼坐着李家少爷,他眼睛何等尖,早瞧见了。
“……要说咱们锦官城,如今最有福气的人家,还得数城西的李家。”周半城声音又高了几分,“列位都晓得李老爷仁义,施粥二十年。可你们晓不晓得,李家还出了位了不得的少爷?这位李少爷,生下来就跟旁人不同。三岁能背账,五岁能心算,城里哪家铺子赔了赚了,他扫一眼账本就门儿清。有人说,这位少爷是文曲星下凡,专管人间财帛——”
楼下哄笑,有人起哄:“周先生,你这马屁拍到天上去喽!”
周半城也不恼:“拍马屁?我老周说的是实话。不信你们问问——”
李不予在二楼,听得眉头微动。他不喜欢这个。
他放下扇子,朝身后侍立的人递了个眼色。
那人一直站在他椅子后头,半步远。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,瘦,个子不高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,腰里别着一把刀,刀鞘也旧。这人叫叶七。从李不予记事起,叶七就在他身边。话很少,平日里跟根木桩似的杵着,你不留神,几乎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。
叶七会意,下了楼,往说书人手边搁了一小块碎银,附耳说了句什么。
周半城脸色一变,讪讪住了口,转头又讲别的去了。
李不予这才舒坦了些。
这一桩刚了,楼梯口却起了动静。
四五个汉子,踩着楼梯上来了。当头一个,左脸一道刀疤,从眉骨斜划到嘴角,使得那张脸看着就凶。后头跟着的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都是练过几天拳脚的架势,走路带风,把二楼几个客人吓得往边上缩。
刀疤脸的眼睛在二楼扫了一圈,落在张抗身上。
“张老抗,”他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躲得倒清闲。”
张抗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他认得这几个人。金钩堂口的打手,平日里专管追债、看场、撵人。当头这个刀疤脸,在金钩排得上号,手底下有几分功夫,出手狠。
“几位……”张抗站起身,陪着笑,“几位怎么寻到这儿来了?”
“你欠金老板的五十两,三天了,一个子儿没还。”刀疤脸往前一步,“金老板说了,要么还钱,要么——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李不予坐着没动。他端起那壶凉茶,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了一杯,像是这桌上的事跟他半点不相干。
刀疤脸这才注意到他。见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,眼里露出几分不屑:“这位是?张老抗,你还有闲心在这儿陪人喝茶?”
张抗忙道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一个喝茶的。”李不予截了话,语气平平,“几位的事,几位办。我这桌茶还没喝完。”
他这话说得太淡,淡得有点不把人放在眼里。
刀疤脸是吃刀口饭的,最受不得这个。当下脸一沉:“喝茶的?喝茶的就别多嘴。”他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桌子,茶碗瓜子哗啦撒了一地,“张老抗,今天你是跟我们走,还是要我们动手?”
二楼的客人,呼啦啦躲了个干净。
张抗往李不予面前一挡:“几位,有话好说。这五十两,我一定还,只是宽限几日——”
“宽限?”刀疤脸冷笑,“金钩的规矩,没有宽限二字。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,带走。”
身后那几个打手就要上前。
李不予总算放下了茶杯。他抬起眼,看了刀疤脸一眼,那一眼里没什么火气,反倒像在打量一件货色,估它值几个钱。
“五十两,”他说,“我替他还。”
刀疤脸一愣。
“不过,”李不予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,“你刚才推翻了我的茶。这壶碧潭飘雪,二两银子。撒了一地的瓜子,半钱。还有,你吓跑了我半桌的清静——这个,不好算钱。”
他说话的工夫,叶七已经从他身后,挪到了他身前。
挪得没什么声响。先前还在椅子后头杵着的人,这会儿就立在了刀疤脸三步开外,手按在那把旧刀的刀柄上。
刀疤脸盯着叶七看了一眼,见这人又瘦又矮,衣裳还破,心里更不当回事了。他这辈子打过的架,数都数不清,几时把这种货色放在眼里。
“哟,”他乐了,回头冲同伴努嘴,“张老抗这是从哪儿雇了个护院?瞧这身板,一阵风都能吹倒。”
身后几个打手跟着哄笑。
叶七没笑,也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半垂着眼,像是在看刀疤脸,又像是没在看。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,稳得很,连一根指头都没动。
李不予退后半步,重新坐回了椅子。他甚至有闲心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没碎的瓜子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我劝你们,”他对那几个打手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好意还是别的,“走的时候,把楼梯让开点。等会儿,你们怕是站不稳。”
刀疤脸听得火起。这种被人小看的滋味,他受不了。
“给我打!”他吼了一声,当先一拳,朝叶七面门砸了过去。
那一拳带着风声,实打实的力道,寻常人挨上一下,鼻梁就得塌。
雅座里的灯,被这一下带起的风,晃了晃。
楼下的周半城正讲到一处热闹,惊堂木刚要落,听见楼上动静,手悬在半空,愣住了。
满楼的人,都抬起头,望着二楼那一处。
那一拳,已经到了叶七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