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5
第005章 金钩
金钩坐落在锦江边上,一座三层的大楼,外加后头一进深院。
外人只当它是赌坊。可真正进去过的人都知道,金钩的门道,深得很。
明面上,头一层是散客的去处。掷钱、骰子、骨牌、关扑,什么都有,赌注小,门槛低,贩夫走卒、闲汉赌徒,谁都进得来。再往里,二层是雅间,招待有头有脸的客人,赌注就大了,一掷千金的事,二层里常有。
可金钩真正的里子,不在这三层楼,而在后院。
后院另有一座小楼,寻常人莫说进,连看一眼都难。这座楼,金钩里头的人,管它叫“四层”。不是四层楼的意思,是说它是金钩的第四层门道,最深的那层。这里头藏着什么,头层赌客是不会知道的。放印子钱、销赃、藏银子、买卖人口——金钩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都在这后院里头。
李不予登门那日,是个晴天。
他备了四样薄礼:两匹蜀锦,一坛好酒,一盒上等的川茶,还有一只精巧的红木匣子,匣里压着五百两的银票。说是赔礼,赔的是听雨楼那点伤,可这份礼,赔得未免太重。重得让金钩上下,都明白这位李少爷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可明白归明白,谁也不点破。江湖上的事,本就是你知我知,面上还得做得周全。
金钩的老板姓金,人称金老板,大名金有福。这人五十上下,生得白胖,一张笑脸,见谁都和气。可他那双眼睛,藏在笑里头,冷得很。金有福手底下,有三个得力的,是他的三个侄子,城里人叫他们金大、金二、金三。金大管账,金二管场子,金三管后院——也就是那座“四层”。
李不予进门,金有福亲自迎到了门口。
“哎哟,李少爷,”金有福满脸堆笑,握着李不予的手,“您这是折煞老朽了。区区几个伙计,皮糙肉厚的,挨两下打算什么。您还亲自登门,还备这么重的礼,这……这叫老朽如何当得起。”
“金老板客气。”李不予也笑,笑得比金有福还和气,“是我的护卫莽撞,伤了金老板的人,理当赔礼。再说,”他扫了一眼金钩的门面,“早就听闻金钩是蜀地头一份的去处,今日来了,正好开开眼。”
“开眼,开眼!”金有福大笑,“李少爷赏脸,是金钩的福气。来来来,里头请。”
进了门,头层大堂里,人声鼎沸。
李不予一进去,目光就开始走。
他看的不是赌局。他看的是格局。
大堂正中,是掷钱和关扑的场子。围着一圈人,挤挤挨挨。所谓关扑,是金钩里头最热闹、也最不要本钱的玩法。一把铜钱抛上去,落下来,看正面多还是反面多,正面叫“字”,反面叫“幺”,押对了就赢。这玩法门槛低,上至富商,下至走卒,连过节来凑热闹的妇人,都爱押两把。赌注大可大到车马房产,小可小到一把瓜子、一个簪子。
李不予在关扑场子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押。他在看那抛钱的人。
也在看押钱的人。
围着关扑场子的,什么人都有。有挑着担子、把一天辛苦钱押上去的脚夫;有穿着体面、押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商人;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妇,攥着几个铜板,押一把就缩回手,赢了笑,输了也笑。这地方,把人心里那点贪、那点侥幸,都勾了出来,摊在明面上。
李不予看得明白。金钩做的,从来不是骰子的生意,是人心的生意。它不必出老千,只要这场子一直开着,人就会自己把钱送进来。一把不够,就两把;赢了想赢更多,输了想翻本。到头来,谁都填进去。
赢的,永远是开场子的人。
这也是金钩能盘根错节、能牵着官商、能压住人命的根。它握着的,是这满城人都戒不掉的那点东西。
抛钱的是个精瘦汉子,手法极快,铜钱抛上去,翻几个滚,落进碗里,盖上,开。看着是凭运气,可李不予盯了七八把,就看出门道了。
那汉子的手腕,每一把抛出去的劲,都差不多。铜钱在碗里落定的声响,也有规律。这哪是凭运气,是有手法的。押的人多的那一面,出得就少。金钩要的,是抽水,是让大头永远进自己腰包。
李不予看明白了,却不说破。
他要看的,本就不是这个。
金有福领着他往里走,一路介绍。骰子场、骨牌场、叶子戏的桌子,一一指过去。李不予走得不快,每到一处,眼睛都要扫上一圈。他记性好,走这一趟,金钩头层的格局、人手、出入的门道,在他心里就有了一张图。
走到骨牌场,李不予停下了。
“金老板,”他说,“我对旁的没什么兴致,这骨牌,倒想试两把。”
金有福求之不得:“李少爷请,李少爷请。今日您是贵客,这一桌,算老朽请您玩耍。”
骨牌这玩意儿,赌的是牌点的大小配对。寻常人玩,靠的是运气,记不住出过什么牌。可李不予不一样。他坐下来,看着发牌的人洗牌、码牌,那一双眼睛,就跟刻在牌上似的。
牌一张张过手,出过的、没出的,他全记在心里。
赌局这种事,但凡能记牌、会算,赢面就大出许多。李不予不贪,押得也小,可一连七八局,他赢多输少。到后来,同桌几个赌客都看呆了,这位公子哥,押得不大,却把把都押在刀刃上。
金有福在旁边看着,脸上的笑,慢慢有点僵。
他做了大半辈子赌坊,什么样的赌客没见过。豪赌的、耍诈的、走运的,可像李不予这样的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这人不靠运气,不靠手法,他靠的是脑子。他在算。
一个会算的人,坐在赌桌上,比谁都可怕。
“李少爷好牌运。”金有福干笑。
“牌运算不上。”李不予推了推面前赢来的那一小堆银子,“我这人,记性好。出过什么牌,记得住。金老板,你这骨牌,赢的是运气,可记得住牌的人,赢的就不只是运气了。”
这话,听着是闲谈,实则是敲打。
金有福听懂了。这位李少爷,是在告诉他:你金钩这点玩法的门道,我一眼就看穿了。
金有福脸上的笑,收了几分,变得郑重起来。他这才正眼把李不予重新打量了一遍。先前他只当这是个来探路的富家公子,这会儿才品出,这年轻人,不好对付。
“李少爷,”他换了副口气,“您这样的人物,玩这头层的小打小闹,可委屈了。要不,移步二楼?二楼的局,才配得上您。”
李不予摆摆手:“不了。我今日是来赔礼的,不是来赌的。赢这几个,已是叨扰。”他把赢来的银子,一推,“这些,赏给金老板手下的伙计,买酒喝。”
这一手,又漂亮,又大方。
金有福心里更沉了。大方的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这种又精又大方的人。精,说明他心里有数。大方,说明他不在乎这点钱。这种人来金钩,绝不是为了赢钱。
可他偏偏挑不出错。李少爷礼数周全,话也说得滴水不漏。
李不予临走前,似是随口,问了一句。
“金老板,”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,“你这后头,还有一进院子?看着倒清静。”
金有福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:“后院啊,那是堆杂物的地方,腌臜得很,污了李少爷的眼。”
“哦。”李不予也不追问,“那便不看了。”
他告了辞,带着叶七,出了金钩。
走出老远,叶七才低声道:“少爷,那后院,门口守着四个人。两个明的,两个暗的。暗的那两个,有功夫。”
“嗯。”李不予点头,“我看见了。守得这么严,里头自然有要紧东西。”
他在街角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金钩那座三层大楼。
“张橘那年,”他说,“误进的就是那座后院。”
叶七没接话。
“你想,”李不予慢慢道,“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进金钩找哥哥。头层这么乱,她找不着人,问也问不出。她急了,就往里走。二层她进不去,有人拦。可那后院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院守得严,可再严的守卫,也有疏漏的时候。比方说,换班。”
叶七抬眼看他。
“方才我盯着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”李不予说,“守门的换了一次班。换班那阵子,有那么一小会儿,门口是空的。两个明哨走了,接班的还没到,前后约莫几十息。就这几十息,门是没人守的。”
“张橘那年,多半就是赶上了换班。”李不予望着金钩,声音低下去,“她趁着没人,进了后院。然后,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风从锦江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“走吧。”李不予转身,“头一趟,够了。金钩的门面、人手、规矩,我都摸清了。下一步——”
“下一步怎么走?”
“顺着银子走。”李不予说,“老徐那笔黑账,是明面上的线头。我把这线头一拽,就能拽出金钩跟外头那些人的勾当。那些勾当,跟张橘那年看见的东西,未必是两回事。”
他往回走,日头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可他心里清楚,金钩这座楼,看着热闹,底下埋的全是脏东西。十年前,一个姑娘走进去,没出来。十年里,这事被压得严严实实,连个水花都没冒。
要把这事翻出来,光靠他一个不会武的人,光靠叶七一个二境的护卫,远远不够。
金钩背后,有官,有商,有更深的东西。真到了图穷匕见那一日,金钩护着自己的,绝不会是几个打手。是高手。是连叶七都未必挡得住的高手。
到那时,他得有别的牌。
李不予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站在车辕边的青年。
唐俊。
他把这个名字,在心里又掂了一掂。
可要请动唐门的人,谈何容易。唐俊认死理,守的是陈家。李不予跟陈家,不过一面之缘。凭什么?
凭一把扇子?凭陈晚枝那一句“人不稳”?
李不予想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。
他这盘棋,要想下完,绕来绕去,竟绕到了那个临走说他“聪明不必挂在外头”的姑娘身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了句。
叶七没听清:“少爷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不予摇头,“回府。我得给陈姑娘,写封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