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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0

第010章 孔雀翎

剑光到胸前的那一刻,李不予大喝一声。

“还不动手,唐叔!”

声音未落,屋顶上,一道黑影,炸开了。

没有人看清那黑影是怎么落下来的。

只听见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极轻,像一片叶子划破了空气。刺向李不予的那一剑,赵默的剑,在离他胸口三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
不是赵默收的手。

是赵默的手,动不了了。

他的手腕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枚东西。一枚小小的、亮闪闪的飞镖,镖身刻着花纹,精致得像件首饰。可这枚精致的小东西,钉进赵默手腕的那一下,力道之沉,让这个三境的剑手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
那是五境的力道。

赵默的剑,“当啷”落地。他踉跄着退了两步,捂着手腕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练了半辈子的剑,从没挨过这样一下。那枚小镖钉进来的时候,他甚至没看清它从哪儿来。

另一头,刺向张抗的,是赵埋。

赵埋的剑,比他哥哥快。眼看就要刺穿张抗的后心——

一道身影,挡在了中间。

那身影来得太快。快到赵埋的剑还没收,那人已经欺到了他身前。一个膝盖,顶在赵埋的小腹上。

赵埋整个人,被这一顶,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大堂的门板上。门板裂了,他顺着门,滑坐到地上。

他还没回过神,脖子上,已经贴上了一片冰凉。

是兵器的寒意。

赵埋僵住了。他不敢动。他知道,只要他动一下,脖子上那片寒意,就会割开他的喉咙。

立在他身前的,是那个一整晚都没人留意的布衣人。

唐俊。

大堂里,鸦雀无声。

方才还气焰滔天的金钩,这会儿,没一个人敢出声。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布衣人,盯着他手里那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的、薄如蝉翼的短刃。

谁也没看清,他是怎么从屋顶落下来的。谁也没看清,那枚钉住赵默的飞镖,是怎么打出去的。谁也没看清,他是怎么一个照面,就把赵埋顶飞、制住的。

他们只知道,这个人,深不见底。

金有福的脸,惨白如纸。
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他声音发抖。

唐俊没看他。他低头,看着脖子被刀刃抵住的赵埋,淡淡道:“唐门,唐俊。”

唐门。

这两个字一出,金钩大堂里,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
宁遇阎罗,莫碰唐门。这话,赌坊里混的人,没一个没听过。唐门的暗器,唐门的毒,是江湖上一块招牌,也是一道催命符。沾上唐门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,死得不明不白。

金有福做梦也没想到,李家少爷身边,这个其貌不扬的布衣人,竟是唐门的高手。

他这一局生死局,本是稳赢的局。断八是赌圣,赵氏兄弟是三境剑手,几十个打手堵着门。一个不会武的李少爷,一个二境的护卫,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

可他算漏了一个人。

他算漏了这个,藏在阴影里,一整晚没说一句话的唐俊。

“金三!”金有福忽然嘶声大喊,“快去后院,报信!叫——”

他没喊完。

因为金三,已经跑了。

趁着乱,金三猫着腰,往大堂后头的暗门窜去。他是金钩里头,唯一知道后院那座“四层”里藏着什么的人。他要逃,去给上头报信。

唐俊的左手,动了一下。

谁也没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什么。等众人看清时,那东西已经飞了出去——是一枚棋子。一枚寻常的黑棋子。

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,正中金三的膝弯。

金三一声惨叫,整条腿,软了。他往前一栽,扑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来。一枚小小的棋子,生生打断了他的腿。

后院的门,他没跑到。

金有福看着这一切,腿都软了。他这才明白,今夜,金钩完了。

可他还有最后一张牌。

“打!”他声嘶力竭,“一起上!打死他们!唐门又如何!咱们几十个人,还怕他一个!”

打手们被这一吼,壮了胆。几十个人,呐喊着,从四面八方,朝着李不予几人,涌了上来。

李不予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叶七身后。

他知道,这种时候,该唐俊出手了。

唐俊收了抵在赵埋脖子上的刀。他直起身,从腰间,取下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只圆筒。纯金的,巴掌长短,通体没有花纹,只在筒身上,刻着一个极小的、振翅的孔雀。

大堂里,有个见过世面的老赌客,认出了那东西。他脸色骤变,声音都劈了。

“孔雀……孔雀翎!”

唐俊握着那只金筒,迎着涌上来的人潮,按下了筒顶。

“咔。”

第一声响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那几十个打手,还在往前涌。

唐俊抬起手,把金筒往人潮里,轻轻一抛。

然后,他按下了第二下。

李不予这辈子,没见过那样的东西。

也不知该怎么形容。那一瞬间,从那只金筒里,迸出的,是光,是影,是一片密如骤雨、又快如闪电的东西。它没有声音,或者说,它太快了,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。

冲在最前头的那几十个打手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。

他们就那么,停住了。

一个接一个,停在了往前冲的姿势里。然后,软软地,倒了下去。

满堂的灯火下,那一片倒下去的人,身上,看不出多少伤口。可他们,再没有一个,爬得起来。

神鬼无救——孔雀翎。

江湖上传,唐门的孔雀翎,一甲子才造得出一具。它一出,例不虚发。挡得过的,从来没有。

大堂里,转眼,只剩下站着的几个人。

唐俊立在一片倒伏的人中间,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只金筒,重新别回腰间。他做这一切的时候,神色平淡,像是只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金有福瘫坐在地,浑身筛糠。断八抱着头,缩在赌桌底下。赵默、赵埋两兄弟,一个废了手腕,一个被制在门边,早没了半分剑手的气势。

李不予从叶七身后,走了出来。

他走到大堂中央,看着这一地的狼藉,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金有福。

他从袖子里,取出那把折扇。

“算无遗策”。

他把扇子,在金有福面前,一节一节,打开。

“金老板,”他说,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文的样子,可这温文,此刻听在金有福耳里,比刀子还冷,“方才你问我,惹不惹得起金钩背后的人。”

“我惹不起。”他说,“可你瞧——”

他扇子一摆,指了指满堂倒下的打手,指了指那只别在唐俊腰间的金筒。

“宁遇阎罗,莫碰唐门。”

李不予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。

“这话,金老板,今夜可记住了?”

金有福抖着嘴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——

金钩这一夜的事,第二天就传遍了锦官城。

李家少爷在金钩,揭出一桩压了十年的人命旧案,逼得金钩当众认账。金钩的镇坊赌圣输了生死局,金钩老板的几个侄子,废的废,擒的擒。至于那几十个打手怎么没的,传言纷纷,可没一个人,敢把“孔雀翎”三个字,往外说。

谢家公子哥那年的护卫,被官府拿了。十年前那桩案子,重新翻了出来。被卖的姑娘、误闯的张橘、掐死人的护卫、压案的金钩、买通官府的谢家——一桩一桩,李不予都备了证,递了上去。

只是,李不予心里清楚,这桩案子,翻得开,翻不到底。

谢家那个公子哥,只是个面上的。护卫顶了罪。可压下这桩人命、买通官府的,是谢家背后那位姓陆的检察官,是陆背后,牵着的更大的东西。这些,这一回,动不了。

那一晚在金钩,金有福临死前,喊金三去后院报信。报给谁?李不予查过了。后院那座“四层”里头,藏的不只是脏银子和人口。还有别的。一些跟成都府衙门、跟一个叫“听潮阁”的地方、跟一个连名字都不好提的“太岁局”,牵连着的东西。

金钩,原来只是一根线头。

李不予拽出了这根线头。可线的那一头,深得他还看不见底。他这一拽,等于把自己,也拽进了那盘更大的局里。

这些,是后话了。

眼下,有一桩,先要了结。

——

乱葬岗东头,那棵歪脖子的柳树。

挖出来的时候,只剩一把骨头了。一床烂草席,早朽成了泥。可那把骨头的手里,还攥着一样东西。

一个蓝布的荷包。洗得发白,角上,一枝歪歪扭扭的橘子花,针脚还在。

十年了。她一直攥着它。

张抗跪在坑边,捧着那个荷包,没有哭。他这十年的泪,仿佛在金钩那一夜,流尽了。他只是把妹妹的骨头,一节一节,小心地,捡进了一只新做的木匣里。

捡完了,他对着那匣子,轻声说:“橘儿,哥带你回家。”

李不予站在一旁,没有过去。

风从乱葬岗上吹过,柳枝摇曳。新翻的泥土里,有青草的气味。

他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任何话,都是多余的。

回城的路上,经过一处坡。坡上有人在放纸鸢。是几个孩子,追着跑,笑得很欢。

李不予望着那纸鸢,望了很久。

他想起陈晚枝。

这桩案子了了,唐俊该回守墨堂去了。临走,唐俊只对李不予说了一句: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看清了。”说完,他便走了,没说看清的是好是坏。

李不予欠陈家一个大人情。这人情,他得还。

他回了府,铺开纸,提笔。

这一回,他写得很顺。

他写:案子了了。多谢唐先生。多谢姑娘。他写:唐先生的人情,李家记下了。可姑娘那句“你查得对”,我记得更牢。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行:那支开蒙的笔,我每日临帖五十字,未敢偷懒。一月之期,将满。届时,可否登门,跟姑娘谈一谈那个“稳”字?

写完,他看着窗外。

春深了。锦官城的夜里,有卖夜宵的吆喝声,远远地传来。

李不予忽然想起,那夜在夜市,陈晚枝戴着面纱,小口小口咬那串糖油果子的模样。

他笑了笑。

他这盘棋,从金钩起手,一路下来,绕进了朝堂,绕进了太岁局,绕进了听潮阁。前头的路,越来越深,越来越凶。

可不知为何,想起那个清贵的、嘴冷的、说他“人不稳”的姑娘,他心里那点因为金钩、因为谢家、因为那看不见底的局而生出的寒意,竟散了几分。

他把信封好,搁在案头。

案头的匣子里,躺着陈晚枝那支开蒙的笔,和唐俊那两行像刀刻一样的字。

“我可去。”

“但我要先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李不予看着那两行字,又看了看自己刚写好的信。

“是个什么样的人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我自己,都还没算清楚。”

窗外,一弯新月,挂在守墨堂的方向。

第一卷·金钩案,到此为止。

而真正的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