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7
第007章 鱼雁
查清张橘的死,李不予病了两日。
不是大病。是心里堵着一口气,散不出去。他坐在账房里,对着金钩那笔黑账,看了又看,可眼前总晃着乱葬岗那棵歪脖子柳树。
他爹李锦川来看过他一回。父子俩没说几句话。李锦川只问:“查到了?”李不予点头。李锦川看了他半晌,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,脏的地方多。你既要查,就查个干净。可有一桩——你不会武,凡事留个退路。”
李不予应了。
第三日,他想通了一件事:这桩账,光靠他和叶七,算不下来。
金钩翻起脸来,护着自己的,是高手。叶七是二境,在锦官城够用,可到了真要图穷匕见那一步,二境压不住场。他得有一张更硬的牌。
他想到了唐俊。
可要请动唐俊,得先过陈家。要过陈家,得先让陈家——让陈晚枝——肯搭理他。
李不予铺开纸,提笔,想给陈晚枝写封信。
笔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。
他这人,写公文、写契约、写账目,从没卡过壳。可这封信,他不知从何写起。写得太客气,显得生分。写得太热络,又唐突。他改了三回,揉了三张纸,最后写的,是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他写,前几日席间,听陈先生说,姑娘临过苏东坡的《洞庭春色赋》。他说他不懂字,可他记得姑娘说,字要落得稳,锋不能露在外头。他说他想讨教讨教,这“稳”字,该怎么个稳法。又附了一句:听闻姑娘少出门,城里近来戏班子在唱《白蛇》,姑娘若得闲,不妨去看看。锦官城的春天,关在屋里,可惜了。
写完,他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啰嗦,可又删不下去。罢了,就这样吧。
信送出去,三天没回音。
李不予面上不显,心里却惦记。他每日里查账、布局,桩桩件件都办得井井有条,可一到傍晚,就忍不住问门房,陈家可有信来。
第四天,信来了。
很短。陈晚枝的字,果然好。一笔一画,干净,稳。她写:稳字无诀。心定则笔定。公子心不定,纵知诀窍,也写不稳。又一句:戏不必人邀。我若想看,自己会去。
李不予看着这封信,笑了。
这姑娘,半点不肯让人占便宜。他说要讨教,她回他四个字“心定则笔定”,等于没教。他说请她看戏,她回他“不必人邀”,等于回绝。
可她回了信。
李不予琢磨了半天那封短信,忽然品出一点别的意思来。她说“我若想看,自己会去”——这话里,是不想要他请。可若是他不请,她自己去呢?
李不予叫人去打听,城里哪个戏班子唱得好,近来在哪儿开台。
打听清楚了,是锦江边上的春台班,唱《白蛇》,连演七日。
李不予没再写信请她。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买了七日的票,没送去陈家。他托人,把票悄悄送到了春台班的班主手里,只交代一句:若有位姓陈的姑娘来听戏,这七日,留最好的位子给她,不收钱。就说是班主敬重守墨堂的字,是戏班子的心意。
办妥了,他自己,也去了。
头一日,他没等到人。
第二日,也没有。
到第四日,他才在春台班的二楼,瞧见了那个身影。
陈晚枝来了。带着她那个圆脸丫鬟,戴着一方轻纱的面罩,遮了大半张脸。可那身量,那坐姿,腰背挺得笔直,李不予一眼就认出来。
他没过去。
他坐在另一头,隔着满堂的人,看了她大半场戏。
台上唱到《断桥》,白娘子负伤来寻许仙,一句“你忍心,将我伤”,唱得满堂的人都静了。李不予看见,陈晚枝坐在那儿,纹丝不动。可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尖,轻轻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李不予忽然觉得,这一趟,值了。
戏散场,他还是没过去。他先一步走了。临走,他给班主留了话:那位姑娘若问起这位子是谁留的,就说不知道。
第五日,他收到陈晚枝一封信。
信上说:春台班的位子,是公子安排的吧。又说:公子若想请人看戏,大可直说。这般绕弯子,白费心思。末了,那一笔字的末尾,似是随手添的一句:《白蛇》唱得不错。多谢。
李不予盯着那“多谢”二字,看了很久。
他这才明白,这姑娘什么都瞧得出。他绕的弯子,在她眼里,清清楚楚。可她还是去了,去了四日。还跟他道了谢。
他提笔回信。这一回,他没绕弯子。
他写:是我安排的。姑娘说得对,我绕弯子,是怕唐突。如今想来,绕弯子才是唐突。他又写:我看姑娘膝上的手,在《断桥》那一折,动了一下。姑娘看戏,是真懂。
写到这儿,他停了停,添了一行。
他写:姑娘整日在守墨堂里写字,怕是没好好尝过锦官城的吃食。城南有家担担面,红油浇头,花椒提香,一碗下去,从舌头暖到心口。哪天姑娘出门,我请姑娘吃一碗。这面,比城里那些山珍,实在。
信送出去,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冒失。守墨堂的小姐,清贵人家,他请人吃一碗街边的担担面?传出去像什么话。
可他没改。他就想让她,尝尝那碗面。
他总觉得,陈晚枝这人,太干净,太静,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他想知道,这样的人,吃一碗呛辣的担担面,会是什么模样。
这封信,陈晚枝没回。
李不予等了五日,没等到。他想,大约是真冒失了,惹恼了人。
可第六日,陈家送来一样东西。
是一支笔。
一支半旧的狼毫,笔杆是竹的,握处磨得发亮,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。随笔附了一张纸条,陈晚枝的字:公子说想学写字。光说没用。这支笔,是我开蒙时用的。如今你拿去。每日临帖五十字,临满一月,再跟我谈“稳”字。
李不予捏着那支笔,在手里掂了半天。
这姑娘,到底是恼了,还是没恼?她回绝了他的面,却送了他一支笔。还是她开蒙用的笔。
他想不明白。
他这人,算账算了十八年,算银钱,算人心,从没算错过。可陈晚枝这个人,他越算,越糊涂。
他索性不算了。
当晚,他铺开纸,蘸了墨,用那支狼毫,临起帖来。临的是苏东坡的《洞庭春色赋》。
他这辈子没正经写过字。头一回握这种软毫,手不听使唤,笔下歪歪扭扭,墨团子糊了一片。他写废了十几张纸,才勉强写出几个不那么难看的字。
叶七在旁边看着,没敢笑,可那张木头脸上,憋得辛苦。
李不予自己倒笑了:“难看吧?”
叶七老实道:“难看。”
“难看也得写。”李不予搁下笔,活动了活动手腕,“人家说了,临满一月,再谈。我总不能连一个月都熬不住。”
他写字,写到三更。窗外月色很好。
头三日,他临的字,自己看了都嫌弃。那狼毫软,使不上劲,他握惯了硬笔,下笔不是太重,就是太飘。重了,墨团子糊一片;飘了,笔画细得像蚊子腿。他临东坡的字,临得四不像。
可怪的是,他没烦。
往日里,但凡他做不好的事,他都早早撂开手——练武不成,他三日就把桩子搬走了。他这人,只做自己擅长的事,从不在做不来的地方耗工夫。
偏这临帖,他耗上了。
临到第七日,他忽然品出一点意思来。陈晚枝那封信里说,“心定则笔定。公子心不定,纵知诀窍,也写不稳。”起初他当这是搪塞的话。可临到后来,他发现,但凡他心里揣着金钩的事、揣着谢家那条还不敢动的线,落笔就乱。唯有夜深人静,把那些都放下了,一笔一画,只想着这一笔,字才稳得住。
原来她说的“稳”,不在手上,在心里。
李不予搁下笔,对着那张勉强能看的字,出了会儿神。他想,这姑娘教他写字,教的哪是字。
写累了,他停下,望着那一案的废纸,忽然想起一桩正事来。
唐俊。
他绕了这么大一圈,送票、请面、临帖,可那件真正要紧的事,他还没开口。
他要借唐俊。
可这话,怎么开口?陈家凭什么把唐俊借给他,去趟金钩那种凶险地方?唐俊认死理,守的是陈家,与他李不予非亲非故。
李不予想了想,提笔,又写了一封信。
这封信,他没遮没掩。他把要查金钩、要替一桩十年旧案讨公道的事,挑能说的说了。他写:此事凶险。金钩背后牵着官、商,乃至更深的东西。我不会武,护卫只一人。到了图穷匕见那一日,怕是压不住场。
他写:我知唐俊是唐门高手。我斗胆,想借唐先生一臂之力。我不白借。唐门若有用得着李家的地方,随时开口。
写完,他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这信里有句话,得改。
他把“讨公道”三个字,圈了,改成另一句。
他写:那姑娘叫张橘。死的时候,十八岁。她进金钩,是去找她哥哥。她死,是因为她想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这样的人,死了十年,埋在乱葬岗一棵没字的柳树底下。我想替她,把这笔账算清。
这封信,他送去了陈家。
三日后,回信来了。
不是陈晚枝的字。是另一种笔迹,硬,直,像刀刻的。
只有两行。
“我可去。”
“但我要先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落款,唐俊。
李不予看着这两行字,慢慢笑了。
他知道,唐俊肯来,多半是陈晚枝点了头。唐俊认死理,可他守的人若发了话,他便不会不应。
而陈晚枝肯点这个头——
李不予把那封信,和陈晚枝那支开蒙的笔,一并收进了案头的匣子里。
他没多想这点头里有几分意思。他只觉得,心里那口堵了几日的气,散了些。
窗外,月亮西沉。案上,临废的字纸堆了一摞。最上头那一张,写的是《洞庭春色赋》开头一句。
字还是难看。可比头一张,稳了那么一点点。